2015年6月25日,在唐纳德·川普宣布竞选美国总统一周后,美国人口普查局发布了一个关于美国5岁下儿童的标志性报告。白人儿童,在美国历史上首次,成为了少数族裔——不是黑裔,不是亚裔,也不是西班牙裔。

关于美国主要族裔这点,本身一直就很含混。今天我们说的“白人”,其实是对祖上来自欧洲的各种族裔的统称。但在这篇报告里,将这个概念混成一团。“现在美国主要族裔的孩子,已经变成了少数族裔,”Bloomberg如是报道到,听着有些别扭。因为如果一个国家由多个少数族裔组成,那么也就没有主要族裔这一说了。

川普虽然没有把这篇报告裱起来挂墙上,但报告对未来的预示助力了他的选举。川普的主要支持者很明显:共和党白人,尤其男性,特别是他们当中那些没有本科文凭的,那些觉得他们美国白人身份如同自己的第二肤色一样的。他们当中许多曾受益于身份特权而如今却无比失落。原先的中产阶级感觉自己的美国梦正在远去。这一主要族裔正陷入塌陷。

这一历史性的时刻是不可避免的,而这一过度过程也不会风平浪静。早在2004年,塞缪尔.亨廷顿就在他的临终之作中,对纷乱的美国未来自身认同,喊出了这个问题——我们是谁?面对不断增长的黑人和拉丁裔,他预测,白人族裔将会产生强烈的反应:

多元文化正严重挑战着美国传统的核心文化与信仰,并可能导致美国白人重新拾起业已被放弃的种族和民族概念,进而压制、驱逐或排挤其他种族、民族或其他文化群体。历史和当代的经验早已表明。当处于统治地位的族群对其他族群的崛起感到威胁时,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反应。这会让国家变得对其他族群缺乏容忍,不同族群之间的矛盾会高度激化。

如今川普的表现如此完美的印证了那个12年前的预言。但即使是亨廷顿,也没能预见到这一历史性时刻遇见了经济危机。历史上这类冲突往往都是严酷的,而如今的经济和种族的焦虑局面是不可避免的。

川普的有些政策,例如最低工资和赋税,就像一缕青烟——飘来,环绕,又马上散去。但他承诺的基底永远围绕当今美国中层白人的困扰:包括墨西哥移民和经济全球化问题。在他的当选头一百天,他承诺道,他会关闭国境,加强南部边境安保并封锁美墨边境。他会开始着手设计并建造墨西哥边境“长城”。他将驱逐超过一千万的非法移民,并且禁止穆斯林入境。

将川普总结为种族现象还远远不够,也不能单纯用经济波动来解释他。而是,经济与文化的双重衰退,在过去半个世纪之中,通过数个重要事件(变动),推动了保守的美国白人中产形成今天的局面。经济与种族问题,两者有时并不分割,而是像一个拱形中的两个撑,相互依靠,拱顶上站着的人正是——唐纳德·川普。

如今美国中产白人的抱怨并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对过去美好的怀念而已。1950年,是美国蓝领工人值得纪念的一年。这一年工会成员达到历史最顶峰的35%。次年,成年男性劳动参与率也到达顶峰。再下一年,失业率达到历史最低记录,不到3%。不久前还在制造炮弹的工人们开始转而制造割草机、洗碗机之类,支撑他们开始郊区化的幸福生活。这一切,都被经济学家Robert Gordon描述在他的美国增长之起落之中:

关税壁垒确保了美国制造业在本土工厂上应用一切可用的创新而不是进口替代,这在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被一以贯之。缺少外来商品以及外来劳工的竞争,使得美国工人薪水从大萧条以来的最低点,节节攀升,整个过程从1940年,到1950年,一直持续到1960年间。因此,严格的移民政策以及高关税壁垒下的封闭的美国经济,造就了收入的实在增长…并且,相对的收入分配不公也从1920年一路下降,直到1950年间。

对于美国的广大白人中产,尤其是那些没有本科文凭的人来说,这段时间称得上是他们最好的时光。然而发生了什么?从那里到现在的川普,是一条漫长的路,但其中有三个重要的标志:1968年的选举;1979年制造业雇佣到达顶峰;2008年奥巴马当选。一起,这几幕大戏逐渐推高了经济的担忧情绪,并将种族问题塑造成了一把双刃剑,如今,正是川普高举着它。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在连续两届民主党总统,约翰.肯尼迪和林登.约翰逊为黑人民权做出贡献后,美国南部数州的白人选民开始放弃民主党。理查.尼克森以及其他政客合力,通过迎合他们对黑人的厌恶感从而赢得了他们的选票。与其直接呼吁支持民权法案,这些共和党人拿出了一个以损伤黑人为代价,加固美国白人利益的经济政策。在1981年Frank的采访中,重新审视了1968年的选举,共和党郑策师 Lee Atwater这样解释尼克森是如何用经济方法获得反黑人选民的同情:

“到了1968年,你已经不能说‘黑鬼’这样的词了——这会起反作用而伤害你。而如果你说种族隔离公交,或者州权之类的词,又会太模糊。那么,你就讨论税收,所有的讨论都围绕单纯的经济问题,而这类问题的副产品(潜台词)就是,黑人只会比白人伤得更深。”

南部州白人开始转向共和党只是单纯的民权问题么?2015年的一篇研究,耶鲁大学的研究者通过整理从1958年开始的民意调查发现,尽管南部民主党白人直到1960年之前,都一直持有种族歧视观念,但“保守的种族歧视观念”与“民主党身份认同”两者之间的联系,在1963年肯尼迪提出民权法案后消失了。事实上,他们几乎都成为了共和党。“这类有保守种族观念白人的叛党,可以解释从1958年起,直到1980年南部相关数个州的民主党衰退。”这一过程其实一直延续到2000年,党员减少比例达四分之三。

川普预定的共和党头把交椅,离不开南部数州力量的支持。在已经结束的11个州的初选中——阿拉巴马、阿肯萨、佛罗里达、佐治亚、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北卡、南卡、田纳西、德克萨斯和弗吉尼亚之中,川普赢了10个。如果德州不是他的对手泰德.科鲁兹的家乡州的话,他本可以赢11个的。尽管川普从没有公开宣称过白人至上,但他同样也对评击白人至上主义不怎么热心。此处无声胜有声。


1968年的选举,将种族问题塑造成了南部州的选举中的关键。但彼时经济仍然在蓬勃发展,1968年的GDP增长达到5%,两倍于大萧条至此的任何一年,并且这个势头保持了十年之久。

问题随着全球化和技术进步到来了。整个20世纪美国最重要的工业,即制造业,雇佣的工人曾占到整个私营部门雇员的三分之一巨,并且制造工人大部分不持有本科文凭,当1979年,美国制造业到达顶峰时,雇员已达2000万人。后来伴随八十年代初的经济衰退,制造业损失了近300万工人。到今天,还有大约1200万人从事制造业。在制造业集中的城市,这种衰退尤其残酷。俄亥俄州杨斯顿,曾是全美中间收入最高的都市区,但1977年,伴随她的Campbell轧机厂的关闭,以及5000工作岗位和13亿美元的工资流失,经济学家不得不专门发明一个词“区域性衰退”来描述这种惨状。

制造业可以提供稳定的工作和统一的工会组织下的工人,而不是什么四年签的临时合同之类。当她倒下,工会以及其下工人们的财富也一同倒下了。1980年以来,25到54岁间的失业、待业人数翻了翻。与此同时,岗位也在向服务业转移。这类工作女性通常适应的更好,她们的收入的确也比20年前增加了,但对于男性,自1990年起,无大学文凭的人群中位工资下降了13%。这种绝望甚至在死亡率中都能体现。就在川普开始上升的2015年,普林斯顿的经济学家Angus Deaton 和 Anne Case发现,过去15年间,全美只有一个年龄段的一个族群死亡率同比上升:无本科文凭的美国中龄白人。

尽管有证据表明川普也同时得到了不少上层阶级的支持,但低学位的男性群体仍是构成川普选票的核心。而且川普也通过承诺重现1979年经济荣光这种口号,来特别的培养这类选民。“他们偷取了我们的工作,”他指着中国,如今世界上最大的制造业国家:“他们无处不在击败我们;他们在赢,我们在输。”


哈佛大学2011年二月的一篇研究发现,低文凭的白人对美国未来都有种独特的悲观。他们也是最倾向于说黄金年代已经结束的人群;对未来经济最趋于悲观;也最倾向于认为如今只要努力已经不代表就可以成功。

这种对经济的悲观也裹挟着种族怨念。2004年,白人共和党和民主党有相同比例认为财政花了过多的钱扶持黑人。八年后,共和党已经3倍于从前了。Nate Survey 通过统计民调发现,尽管总体上对于黑人种族歧视相比以前下降了,但并不包括奥巴马任下的共和党人。

重新出现的种族对抗情绪集中在了川普的支持者当中。每十人中的六个就认为奥巴马是穆斯林,并且他们中只有21%承认奥巴马出生在美国。

种族歧视并不需要经济衰退的帮助来发酵。上世纪50年代我们就同时见证了历史性的经济增长与种族歧视的并存。但经济衰退的确会放大族群的压迫感,担 忧越来越宝贵的社会资源会被其他快速崛起的少数族裔吞没。2016年,由数个大学组成的团队研究指出,当主要族裔的主流文化地位被稀释,他们会倾向于回归族裔自身认同并抱有威胁感。同时他们的理论认为,之前的茶党运动的根源就是种族怨恨推动的。他们总结道:“他们把第一位非白人总统的当选,当成了对美国白人地位的一种威胁。”

简而言之,困难下人们趋向抱团。尽管种族歧视在美国大部分选民中减少了,但偏见仍然会在人们受到压力和感到恐惧时爆发。对经济的忧虑与族群的焦虑不是两个分开的话题,而是相互助焰。


确实,许多种族主义者并不穷人,许多穷人也并不是种族主义者。但对于选民,种族与经济问题并不是两个话题。在过去半个世纪中,它们交织在一起,以致有些时候让人看不透:

    * 过去对于南部州白人选民的成功争取策略,进一步鼓励当今的保守派人士,把种族观念放在经济与政府支出这样的话题中,进行含混、抽象并散播。

    * 制造业的衰退塑造了如今对经济的广泛焦虑情绪,并且这样的情绪往往转嫁到少数族裔头上

    * 对于许多人来说,经济衰退与奥巴马的当选将两种焦虑情绪结合。少数族裔的人口也随着中产阶级对经济的绝望感一同增长,共和党对此的回应是,质疑美国首任黑人总统的正当性,联合那部分抱有种族怨恨的白人,展开茶党和如今的川普运动。与之同时,民调显示共和党长久以来在种族问题上的向好趋势,在奥巴马上台后突然逆转了。

我们可以这么说,川普上台头一百天要推行的政策是对美国精神的一种拒绝。但他的排外主义,很失望的承认,却真实反映了他所希望领导的美国的期望。向前追溯到1930年,就已经有了针对墨西哥非法移民的排外行动。

但美国白人变成少数族裔的未来终究要到来,无论川普的支持者如何厌恨。到2016年,将会有2700万西班牙裔拥有投票权,而且他们中超过半数出生在1980年后;这点即使将全部非法移民永久驱逐也不会改变。同时,针对移民的态度也在全国范围内改善。1994年,超过六成民主党和共和党认为移民是负担,认为他们抢走工作和医疗资源。到2015年,民主党中这一数字下降到17%;事实上,年龄在35岁以下的美国人中有超过四分之三认为移民可以加强国家实力。如果这是一场关于美国未来种族构成的较量,川普的支持者们其实已经输了。

几周前,大西洋月刊的David Graham专门分析了川普是如何使用“我们”一词的。这个词本身天然带有包容性,而在川普的语言组织中,却把“我们”用成排他性的,黑人与西班牙裔不在他的“我们”里,而在“他们”里。

我们和他们,我的族裔和你的族裔。就像夸克和轻子,这些概念就像构造政策的亚原子元素。亨廷顿明白,并且在2004年就预测了如今的川普现象,当他为书起名时,选择了我们是谁?亨廷顿相信美国的国家认同与白人相绑定。数以万计的美国选民也同样这样认为,但人口构成已经让共和党未来黯然。到2033年,超过半数的刚符合投票的18岁美国青年将不再会是白人。今年11月,选民们也许将选择拒绝而非接受这样的未来。但如果他们这么做了,那么,我们又是谁?

译者注:本文不代表本人观点,尤其对亨廷顿的解读,亨廷顿对美国担忧的出发点是文化上的,即未能成功同化外来族裔,造成国家认同上的撕裂。老爷子说过:美 国和中国一样,都是文明国家,而不是民族国家。美国过去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种族大熔炉,让美国成为一个多人种、多民族的社会。而其成功的原因在于一代又一 代的美国人发扬盎格鲁-新教文化以及前辈树立的‘美国信念’,如果文化上保持了这点,即使后来的美国盎格鲁-撒克逊后代不再是主要人种构成,美国仍会长久 的保持为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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